文｜易淑琼
藏书印又名藏书章，是于所藏书籍上钤盖的印章。“钤印于书”是颇具中国特色的传统，篆刻作品由此在书籍中留下印迹。藏书印除标明书籍归属权之外，更寄寓读书人或藏书人之人格要范、审美个性，所谓“昭信守、防诈伪、辨等威、展风雅”，蕴含着中华文明珍视的文化涵养、人性之美、价值认同，亦蕴含传统美学密码。
藏书印源于印章篆刻。融书法和篆刻艺术于一体的金石治印之事，在清代达至顶峰，除了以小篆入印，亦引甲骨文、金文、六国古文等较为古朴偏僻的文字；又有九叠篆、鸟虫篆等变体篆书，以及经过图像化和符号化的艺术性文字等。专学绝艺，登堂入室，引公私珍视，成竞相庋藏研习印章之习，钤盖藏书印也蔚为一时文人雅事，所谓“藏书必有印记”。总体而言，民国以后，藏书印的使用日渐式微。
以“历代古籍所见广东藏书印的搜集整理及印谱编纂”为题，2018年，暨南大学图书馆古籍特藏部莫俊老师申请广东省社科规划项目获批。以此为契机，莫俊以数年之力潜心搜求、钩稽考辨，辑录近现代广东藏书人物三百五十家，藏书印记一千六百四十二方，并游艺于印章朱痕间的蛛丝马迹、雪泥鸿爪，识读印文、印主身份，考证史迹，编辑以藏书印为主题的印谱，成厚厚一册颇见文献整理和艺术鉴赏功力的《广东藏书印谱》（以下简称《印谱》）。
《广东藏书印谱》。
难能可贵的是，由于来源不同、形态各异的原始印章材料不乏印面颠倒歪斜、泥色模糊、缺损涂污、交叉重叠、图像失真等粗服乱头的棘手情况，在保持原印形神的前提下，《印谱》利用数字技术进行艰苦细致的图像加工修复与修饰，保证了印文的观赏性。科技与人文艺术的珠联璧合，进一步图文并茂地清晰再现岭南藏书印独特的文献价值和艺术价值，既为广东藏书史、篆刻史等地方历史文化研究提供新视角和新材料，又为古籍鉴藏、编目、整理和出版的重要参考史料。
《印谱》还通过对康有文、黄遵宪、梁启超、孙中山等近代二十位岭南名人藏书印粹赏鉴举隅，金针度人，揭示藏书印中篆刻艺术带给人们的形制美、线条美、章法美、刀法美，以及与印文遣词造句结合所彰显出的形神兼备、各异其趣、性情沛然的赏心悦目之视觉美学，亦可引为初入印章赏鉴艺术堂奥之门者的锁钥。
藏书印留存的方寸之痕，其实营构的是一种秩序井然而极富于张力的视觉艺术叙事，对于今天的普通读者而言，其更着意者可能是印章印文中的文翰风雅。《印谱》中藏书印印文所记，包括藏书者的姓名、字号、籍贯里居、斋室名、生年行第、家族官爵等信息，这是与其他地域藏书印印文所记相同之处，但其中的文翰风雅却有着岭南地域在风云交会时代的独特性。
如果说言为心声，藏书印亦传递心声。出身番禺世家的诗人、书画家、学者、清末民初南社成员潘飞声（1858—1934）曾游历西欧诸国，担任柏林大学汉文学教授，其间结交外国学者友人无数，是最早开眼看世界的广府文人之一。《印谱》辑录有其十六方印，其中一方的印文为“曾游南洋印度洋红海地中海”，正是其不乏引以自豪的游历记录。
《印谱》中与潘飞声印文类似、记录游历的文人印不少，以两位顺德人氏为例，一是诗人何藻翔（1865—1930），清末曾官至外务部主事，有“曾登地球第二高山”“曾登地球第二高峰”两方印；一为书法家、篆刻家尤嘉博，其藏书印“身历东西南北四半球遨游欧美亚非四大洲”，亦记录其为实践革命宏志之履迹。上举长文字藏书印以印主行迹自矜，反映得风气之先、忧怀国事的广东近代知识精英敞开胸怀追慕新学，并践行匡时济世之志的一面。
《印谱》藏书印有不少颇具文人意趣的闲章，闲章往往篆刻诗文、吉言、成语、格言、警句、典故及喜好等。闲章不闲，言志寄情中表达着人生多元选择和鲜活生命力。光绪年间，南海梁绍熙中举人后未再连捷考中进士，亦未出仕，而是设帐郡学，生徒甚众，收藏颇富，并以“宝尊鼎斋”为室名，治印“吾家有一尊一鼎十研一百奇石二千古泉二万卷书”，印文透出其性嗜书、画、古泉，一派清萧淡雅之神韵。
《印谱》中的藏书钤印有一类名号、字号印尚连带有校读、鉴赏、记事等功能的字词，可见出印主如何记录自己的藏书、读书行为。“向邦曾读”（番禺屈向邦）、“邓实读既”（顺德邓实）、“春轩读过”（番禺陈之鼐）、“百越过眼”（南海崔师贯）、“雨生入目”（丰顺丁日昌）、“天声过目”（梅县曾举直）、“新会陈氏励耘书屋考藏”（新会陈垣）、“维屏心赏”（番禺张维屏）、“伯陶平生珍赏”（东莞陈伯陶）等，“阅读”这一动作行为可谓千姿百态，深浅有度，灵动有趣，又共同表达出各阶层知名或不知名岭南士人、儒商、官员、艺术赞助者等对文字谦卑、恭敬之态度。
《印谱》藏书印以印主人物条目归类，类目之下方寸天地亦相互钩织，串联起近现代以来岭南藏书文化绵长一脉。由于自清代康乾年间起，广州一口通商外贸带来粤中经济勃兴，公私文教昌明，图书出版及藏书业繁荣，原僻处边缘的岭南本土文化与内地及海外文化交流频仍。岭南知识分子游历岭外，跨越重洋，在思想的碰撞交融中形成开放、通达、从容的个性内质，藏书印也反映出印主致力社会改良或革命、兼济天下或独善其身的人生多元实践路径和精神图谱。
《印谱》藏书印并不拘限于籍贯广东者，亦收入由游粤至长期寓粤生活的“新粤人”藏书印。晤方寸之印，仿若历史之舟历经峰回路转之后，舟上人物系泊上岸择一亭休憩，而我们恰好巧遇这群或奔放爽朗或含蓄温润的智趣者，与之茶饮闲谈，周边有暗香浮动。
（作者为文学博士，副研究馆员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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